AdTech Ad

RR · FEATURE | 边缘作为态度:大湾区艺术的前世今生(上)

  • RobbReport




提起珠三角,大多数人可能首先想到的就是令人食指大动的粤式美食,各具神奇功效的老火靓汤,茶楼里悠闲度日的一盅两件。广东人的生活,远离了看似庄严的宏旨大义,充满寻常市井中的人间烟火。而刚刚来到广东的人,又会产生种种“生理”上的不适:几乎贯穿全年的潮湿溽热的气候,台风天肆虐时摧枯拉朽毫无招架之力的恐惧,以及让人一头雾水的白话、中英夹杂的口语。


广东美术百年大展


这所有的一切都提醒你,珠三角可能有别于你所认知的中国任何一个地方。任何文化的形成,都离不开地缘因素。珠三角亦因其特殊的地理区位,地缘对其政治、经济、文化影响甚深。珠三角属于岭南的一部分,岭南背山靠海,北部以五岭为界,崇山峻岭如一道天然的屏障,阻断了中原与岭南的交往。落后的陆路交通导致的不仅是交通和经济上的隔绝,也让岭南与中原文明绝然划分开来。南部则毗邻南海,一个广阔的海洋世界向岭南敞开,它被学界称为“亚洲地中海”。广州从3世纪起便成为海上丝绸之路的主港,唐宋时期成为中国第一大港,明清实行海禁时期,广州是中国唯一的对外贸易大港,“粤海关”作为唯一对外贸易口岸长达80多年。到了近代,有更多岭南人选择登船继续一路向南,下南洋,到美国淘金,到澳洲开矿。可以说,向南的海洋之路,让珠三角在被中原文明边缘化的同时,心态和行动却更早地融入了世界这个大版图当中。所谓的全球化,广东自古有之。


广东美术百年大展 展览现场


地缘在岭南的北部和南部产生了不同的作用——北部与内地隔绝,造就了岭南的“独立”和“野生”,形成了独特的地方自我认同,这表现在对粤语的珍视、对岭南的一整套生活方式的执守;南部的外向海岸带来了“开放”“冒险”“重商”与“包容”,形成了商业文明和经济意识,广东人敢闯敢干敢冒险,这是改革开放从这里开始的前提条件。以上种种,几乎构成了珠三角地区城市性格和文化心理的全部,也成为理解这里的艺术生态和艺术气质的一把关键钥匙。


TIPS:

珠三角主要包括广州、深圳、佛山、东莞、中山、珠海、江门、肇庆、惠州9个城市,加上香港、澳门两个特别行政区,便构成了如今最受关注的粤港澳大湾区。在发展规划中,它被期待成为世界上最繁荣、最具活力的经济中心和世界级的湾区都市群之一。有一系列数字也在佐证这种期待:目前粤港澳大湾区的人口已达6600多万,经济总量达1万多亿美元,消费市场达2万亿元人民币;2018年珠三角城镇化率达到85.3%,是中国城镇化率最高的城市群。更不要说正在形成中的密如蛛网的跨城交通和发达的城际地铁网线、连接珠江两岸和粤港澳三地的多座跨海大桥。作为文化同宗同源、语言和风俗习惯相近的地理片区,大湾区似乎先天具备了更多地缘、血缘、情感连接的纽带。



广州历史传统深厚、市井生活气息浓郁、对外交往频繁。这里是著名的侨乡,哪怕在那些政治运动频繁的时期,广州人仍能通过分布在港澳地区和海外的亲友,获得一些物资援助和外界信息。毗邻港澳地区的广州更容易受到那里文化的感染——从电影到流行歌曲,从翻译书籍到报纸杂志,从潮流时尚到发型穿着,广东人一直有另外一扇窗口与世界对话。


广东美术百年大展 展览现场


广州在改革开放之初成为一片充满想象力的试验田。欧宁在《流水与裂土》中描述他和曹斐拍摄《三元里》时看到的广州——最早的试验是发展“三来一补”(来料加工、来样加工、来料装配和补偿贸易)的劳动密集型经济模式,珠三角大量的农业用地开始转化为工业用地,城乡各处盖起了各种各样的工厂,从此这里的空间特征大变。1989年后,经济运动的步伐放缓,到了1992年邓小平发表著名的南方谈话,又开始新一轮的狂飙突进,并且转型为以房地产和服务业为主的经济模式,

大规模的城市化也从此拉开了帷幕。


谈到“珠三角”,就必须将广州和深圳分开叙述。有人说广州是广东的广州,深圳是全国的深圳。两个城市的绝对差异可见一斑,深圳作为一个“空降制造”出来的北方城市需要另行看待。


广东美术馆外观


广州集中了华南地区最多的高校,思想和人文资源丰富,这是艺术得以存活的基本营养。广州美术学院提供了艺术家的培养皿,广东美术馆和时代美术馆各自牵动整合体制内外的力量,非营利艺术机构自下而上野生而充满活力。从80年代经历过珠三角艺术变迁的几位中坚力量始终没有离开这里的语境,他们像定海神针一般,仍然随时可以把人和事串联起来。有了这些柔韧绵长的民间的力量,广州的官方哪怕对文化政策基本无为,也依然不妨碍大家安静地构筑自己的一方天地。然而广州难以短期内改变的传统和务实,对文化消费的热情有限,这极大制约了收藏艺术的意识,画廊也就难以生存。政治和资本的力量,广州都后天不足,而这恰恰是深圳的长项。


时代美术馆外观


深圳的文化史真正开始书写,也就是近20年的事。尤其是2000年之后,几家和当代艺术有关的美术馆才先后成立。尽管自身的艺术土壤贫瘠,但这座新兴城市的优势也是广州无法比拟的:政府颇具魄力和前瞻的文化政策、极高的行政效率、大手笔的投入,都让广州望洋兴叹。而高质量的人口构成更是为深圳国际化的文化视野打下基础,深圳迅速变成艺术市场追逐的热土。


深圳市当代艺术与城市规划馆,15米平台大理石幕墙

摄影:王涛


说到珠三角艺术发展脉络,广州美术学院美术馆常务副馆长胡斌曾谈到他的观感:“从80年代广美105画室、南方艺术家沙龙的实验,到90年代“大尾象”、卡通一代的实践、水墨实验的探索、世纪末珠三角地区公立美术馆的崛起,再到2000年以后 OCAT、维他命艺术空间(后来又开设镜花园)、时代美术馆、博尔赫斯书店当代艺术机构、广州美术学院油画系第五工作室以及实验艺术系等机构的实践,珠三角其实一直与全国的当代艺术发展状态相呼应,但是又经常有别于以北方为代表的主线而演进的。而当我们现在重新梳理中国当代艺术脉络的时候,这一线索中某些节点的意义却愈加凸显。”


广州美术学院大学城美术馆

向右滑动查看:广州美术学院大学城美术馆内部


在不同时间段,出现在珠三角艺术舞台上的重音各有侧重。我们将择取这个时间轴上最值得记录的片段,以期为珠三角艺术地图画出一个粗浅的轮廓。


● 2000年以前

艺术家的城市游击战


80年代中期以后,整个社会的思想刚刚开始解禁。中国艺术界进入一场追赶西方现代主义思想的浪潮,抽象的宏大叙事、冰冷的理性分析、晦涩的哲学名词,如此种种充斥于当时的艺术舞台。全国各地都出现了以美术学院毕业的学生为主体的青年艺术家群体,仅仅在1985年到1986年,全国就出现了79个艺术群体并举办了97场活动。一时间,纲领和宣言此起彼伏,好不热闹。在那短短几年内,要想把西方的现代和后现代都消化吸收,自然会出现囫囵吞枣、生拼硬凑、拙劣模仿。相对于这场轰轰烈烈的 “85新潮”运动,偏居南方的广州显得安静和低调。


深圳市当代艺术与城市规划馆 觉醒—文艺复兴至二十世纪的宫廷珍宝展,“觉醒”团队提供


成立于1986年的“南方艺术家沙龙”强调跨学科、跨领域的集体创作,成员集合了“各色人等”,看起来像个“大杂烩”:有中山大学读哲学的学生,有珠江电影制片厂的导演,有广美的学生,有歌舞团的演员,有电视台的编导。每次聚会的参与者并不固定,核心成员基本是毕业自广州美术学院的一批人:王度、陈劭雄、梁钜辉、林一林、黄小鹏、张波等。和北方艺术家不同,他们从一开始就旗帜鲜明地抛弃了架上绘画和传统雕塑,而是把舞蹈、装置、环境、行为、空间更加综合地结合起来。沙龙每个月至少有一次的定期聚会,每次都设定一个讨论的主题。在来自不同学科和背景的探讨中,很多界限、壁垒、桎梏都被打破了,这不啻于是一种“自我教育”。尽管它的“寿命”仅仅只有一年多,只在中山大学进行过一次公开的展览,但是这个沙龙却孕育了一种全新的工作方式:如何思考创作媒介?艺术家如何变得越来越开放?个体和社会的关系该如何建立?


广东时代美术馆

“三角洲行动之大尾象:一小时,没空间,五回展”

展览现场,2016.6.12-10.7


带着这些问题,经过在“南方艺术家沙龙”获得的思想和心理上的训练,陈劭雄、梁钜辉、林一林在1991年成立了“大尾象工作组”,徐坦于1993年正式加入。当时的中国艺术界,自1989年之后进入低潮,“现代艺术大展”也砰然关闭,整个80年代一路高歌的理想主义走到了尽头。而彼时的珠三角,正逢邓小平南方谈话的春风,经济迅速腾飞,城市化开始兴起,北方艺术界的一些活动呈现出某种南下的趋势——裹挟着商业大潮,“首届广州双年展”是用商业推动当代艺术发展的最初尝试。这届双年展在《光明日报》刊出整版广告,广告语是杨小彦的神来之笔:“想进入历史吗?来参加双年展吧!”


其时,在改革开放前沿的广州掀起的一场经济大潮和城市巨变,已经揭开了全球化和消费主义的大幕。广州在这波即将席卷全国乃至全球的大浪中,如以往的很多历史时刻一样都走在了前面,而“大尾象”敏锐地意识到了身边环境的变化:外来人口像潮汐一般涌向城市,人们消失在一个个流水线中;到处是开工兴建的工地、厂房和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乡村正在消失,精神家园日渐失守;城市的触角如怪兽一般伸向四面八方,城中村如最后的堡垒;经济和消费的影响正如蛛网一样编织着我们的生活。很自然地,“大尾象”把目光投向了“城市”。


“复相·叠影——广州影像三年展2017”现场

林博彦和黄承聪作品


《大尾象》的成员之一徐坦说:“当时中国前卫艺术更多是对于‘红色时期’政治生活经验的追忆,而没有体现转型期间‘政治性’在变化着的中国社会日常生活中显现的情况。北方的政治性艺术首先成为了西方世界的文化消费品,而并没有开拓任何新的文化视角和视野。而我们认为的政治是日常生活里普遍存在和发生的人之间的一种‘力学’关系。政治叙述不应该再是‘帝王将相’和宏大潮流故事。”从徐坦的表述很容易看出,“大尾象”跳脱了北方艺术界热衷谈论的宏旨大义,重新定义了他们所认为的更广阔的“政治”。这种政治在日常关系中,在大众文化里,在市井生活里,在街头,在酒吧,在社会的任何一个角落。从1991年到1996年间,他们在文化宫、酒吧、地下室和街头等临时空间,自主组织了五回展览,表达的媒介包括装置、行为、Video、摄影、网络和绘画等。侯瀚如说:“他们的作品发生地抹去了私人空间和公共空间的界限,由此产生了一系列‘过渡空间’。”又说,“大尾象”的工作就是不断地在高楼林立、交通繁忙的“全球城市”中设置一道道临时的街垒,展开当代艺术的“城市游击战”。


“复相·叠影——广州影像三年展2017”现场

骆丹作品《何时离去》


那时注意到“大尾象”的人不多,王璜生在他当时工作的《画廊》杂志曾做过介绍“大尾象”的专题,1991年又带着“大尾象”的作品图片参加了王林组织的 “北京西三环当代艺术文献展”,引起了国内艺术界的注意;1997年后,侯瀚如将“大尾象”带入他和小汉斯策划的国际巡展“运动中的城市”;到2003年,以“大尾象”为班底扩充到10余人的“广东快车”参加了侯瀚如策划的“第50届威尼斯双年展·紧急地带”计划。






王 璜 生

广州美术学院美术馆总馆长


“最重要的一点是他们对社会现实的介入,‘大尾象’的工作方式对于不仅是城市化,他们对早期消费社会的到来所持有的敏感和参与性是很突出的。而且作为独立、半地下的工作小组,他们用了非常多随机应变和聪明的办法介入社会现实,这对于后来的展览特别是对于中国和亚洲国家城市化都是一个很重要的例证,对今天的展览也有重要的启发意义。他们绝对不是限制于广州、珠三角或者中国的艺术家,他们的工作确实能够体现90年代以来全球文化格局的变化,当然还有很重要的一点——他们对地缘政治变化的敏感反应和体现。”


“大尾象”的集体活动主要集中在2000年以前,而他们的艺术遗产却在近几年才开始受到重视,这大概是由于他们对全球化、城市化以及消费社会的反思具有超越时代的敏锐洞见。






郑 国 谷

艺术家


1994年参加“大尾象”展览的郑国谷当时刚刚毕业两年,很快他就回到了阳江,这个粤西海边小城更加“原始”“粗粝”“生猛”。阳江离香港地区只有110海里,和香港地区的信息互通无疑非常便捷。郑国谷远离了广州这个珠三角区域中心,实际上却和外界的接触更方便了。港台地区文化里的娱乐形象、消费主义和都市色彩,成为他最早的创作土壤。


郑国谷

《阳江青年生活与梦幻》

行为表演与照片记录

94x58cm

1995-1998


除了作为一个独立的艺术家,和郑国谷有关的还有几个群体:阳江组和阳江青年。阳江组是他和两位同样身在阳江的成员陈再炎、孙庆麟2002年组成的艺术小组(现已更名为阳江组合),他们对传统中国书法的理念进行了颠覆性的拓展,以书法作为媒介和跳板,创作了更加多样的艺术形式,包括表演、绘画、雕塑、摄影、装置等等,常常让观众陷入奇幻的空间包围。而“阳江青年”的名字最早来自郑国谷1994年创作的一张照片作品,表现的是如同古惑仔一般的阳江青年在街头打斗的场面。在小城阳江,生活压力不大,虽偏居一隅却又紧邻港台地区文化,闲适有余而荷尔蒙过剩,街头闹事都是常态。后来“阳江青年”遂发展成为阳江当代文学艺术的一次“新浪潮”运动。在参与者鲁毅的回忆里,这一运动涉及的人员众多,跨越不同的领域,最终形成了一个由艺术家、设计师、诗人、小说家、报社编辑、企业家、业余爱好者等在内的混杂的没有共同纲领的松散的团体,深刻影响了70后和80后两代人。


2015年,“阳江组”艺术家带着自己的作品

来到了悉尼的 4A 亚洲当代艺术中心


“他们没有把地方性视为一种障碍,反而常常从当地的生活获得灵感,而且充分利用了地方的资源,从家庭成员到狐朋狗友,几乎所有的社会关系都能参与到他们的艺术项目中。因此,如果说他们的作品无可避免地具有某种社会性,我们同时也能发现,这种社会性不是在书斋或工作室里构想出来的批判现实主义,而是生活的延伸,就像是一种对极限的尝试。或者说,他们有意地让生活变成了艺术素材,模糊了生活与艺术之间的界限,同时也改变了人们对于艺术的形态的认识。”吕澎说。


正如徐坦说“大尾象”的艺术活动具有强烈的在地性,一旦脱离了广州这一特殊的城市环境就很难成事。而关于阳江组的“江湖传闻”是:阳江组的艺术方式只有到了广东,到了阳江当地,才能真正明白。


郑国谷 七套商品房,建筑,2001


郑国谷作为好客的地主不断邀请外地艺术家到访,当年来访者有广州博尔赫斯书店的创办人陈侗、后来成为“维他命”创办人的胡昉,以及“大尾象”的徐坦、陈劭雄等,他们对阳江的当代艺术及文学的发展的影响都不可低估。而这些“访客”,也在珠三角的当代艺术发展道路上留下了深刻的烙印,直至现在依然在发挥中坚作用。


陈侗是珠三角文化圈有些接近传奇的人物,可以说是一面精神旗帜。他创立于1994年的博尔赫斯书店,在20多年中数度搬迁易址,却丝毫不改其信念与本色。书店的图书种类以社科人文为主,“实验艺术文丛”和“午夜文丛”的策划出版在业界受到广泛关注。由于对法国新小说的译介和传播之功,2010年,陈侗获得了法国政府颁发的“法国文学艺术骑士勋章”。就是这间不以营利为目的的小书店,却成为广州最著名的精神空间。


郑国谷 度蜜月 摄影,1996


陈侗是“大尾象”的密友,也为阳江青年们写过评论。作为“大尾象”小组成员们的广美在校同学,他早在学生期间便开始注意到他们在艺术创作上的特殊性。陈侗甚至认为,人们接不接受“大尾象工作组”的作品,当代艺术所提出的问题都不可回避了。如果他们不在1991年组建小组和举办第一次展览,广东当代艺术的这段历史可能就要重写。


80~90年代末,国内的当代艺术都还处在地下和野生状态,广东艺术家的个体化、分散化、野生化,反倒在这个阶段释放了充分的活力。股创作的“泉水”虽没有井喷,但贵在一直汩汩流淌。就像珠三角密布的河网,看不到浩荡的流动,内在却不断渗透、交织、连接,继而孕育出更加多样的可能和丰富的形态。


● 2000到2010

公立美术馆和国际大展陆续登场


“没空间”是“大尾象”某次展览的名字,这句话也是对当时艺术家缺乏展览空间的形象写照。从20世纪80年代初到90年代末,当代艺术还未公开登场,能够为其提供表达舞台的空间当然就少之又少,全国望去都是一片荒芜之地。


广州美术学院岭南画派纪念馆

向右滑动查看:岭南画派纪念馆内景


广东美术馆在1997年的成立是一个标志,放在整个国内都具有划时代意义。王璜生和他的老上级林抗生一起从岭南美术出版社调入广东美术馆负责筹建,凭借出版人的眼光和素养,他们以“编辑思维”建立起美术馆的性格,在初创时期就十分重视艺术研究、学术品格和收藏定位,很快让广东美术馆跻身全国重点美术馆之列。2000 年王璜生成为广东美术馆的掌舵人,为珠三角与全国、世界的连接对话打造了一个全新的“广东赛道”。


广东美术馆内部空间


他成功地将当代艺术先锋力量召集到广州,使之成为华南实验艺术重镇,尤其以他一手打造的“广州三年展”和“广州国际摄影双年展”最为人所熟知。在王璜生的设想中,即使处于“初级阶段”,但亚洲地区的双年展也必须要有足够大的野心和力量。而具体到身处南方地区的广东美术馆,就是要“引爆”具有国际视野的话题,以“中国经验—国际问题、实验性—前沿文化、当下性—历史观”三条主线作为基本定位和学术品格。


第六届广州三年展 展览现场


由巫鸿、王璜生、黄专、冯博一策划的2002年第一届广州三年展,意在“重新解读:中国实验艺术十年(1990-2000)”,第二届“别样:一个特殊的现代化实验空间”开始探讨以珠三角为核心的全球化问题,第三届“与后殖民说再见”则针对后殖民主义发难。这三届广三展在学术上建立了历史梳理与前沿思考的连接,在公共层面展示了珠三角的文化脉络和地方特性,很大程度上改变了广州乃至珠三角的区域性艺术生态。北京画院美术馆馆长吴洪亮后来不由感叹说:“广东美术馆的发展,与中国当代艺术尤其是珠三角地区当代艺术发展是同步前进的。”


第六届广州三年展 展览现场


尤其值得关注的是,第二届广州三年展着重聚焦在珠三角和中国的城市化发展,以及如何在发展中仍然保持自身的差异性。“别样”就是差异,珠三角始终在以自己的视角提醒社会需要多一些非线性思考。除了分别参展的“大尾象”成员、郑国谷、杨诘苍这些早已活跃的身影,曹斐等新一代成长于珠三角的艺术家开始出现在千禧年之后的艺术舞台上。开幕式上无厘头上演的是曹斐执导的戏剧《珠三角枭雄传》,“枭雄”就是市井中的芸芸众生,游离于主流价值和文化秩序之外。他们一向不是正史里的英雄,但恰恰是他们创造了珠三角“别样”的历史。正如这一届的策展人侯瀚如所说,他希望“以珠三角为平台写当代艺术野史”。曹斐和欧宁共同制作的实验纪录片《三元里》也在这届三年展放映,对广州的典型城中村三元里的历史变迁和当下景观进行发问探索,这部影片也让曹斐开始转向对全球化和城市化的关注。


“复相·叠影——广州影像三年展2017”现场

梁钜辉作品《城》


作为官方美术馆举办如此大规模的当代艺术展,资金始终是一个巨大的缺口。王璜生最初就依靠民间力量募集费用,动员各种社会力量。这其中,广东美术馆和时代地产的合作,从“偶然的产物”到孕育出最著名的民营美术馆之一——广东时代美术馆,可能超出了所有当事人的意料。


艺术对商业的渗透和影响是渐进的。假如说时代地产最初赞助艺术只是抱着营销和售楼的目的,那么当艺术一步步对品牌形成了价值提升,就变成了企业希望长期追求的定位和战略。第二届广州三年展恰好提供了这种契机。这届参展艺术家都围绕着“珠三角”进行创作,城市化进程中的珠三角建筑也是国外艺术家们所关心的话题。库哈斯是中国人熟悉的国际建筑大师之一,早在1996年,他就带领哈佛大学研究生在珠江三角洲进行城市考察,并撰写了《极度差异城市》一书。在这次三年展中,他的作品是坐落在广州时代玫瑰园的《广东美术馆时代分馆新馆设计计划》。通过一个夹缝中生长出来的建筑,美术馆与时代地产已建成的一栋19层居民楼嵌套在一起——这样一个疯狂的想法看起来毫无可能实施。


“复相·叠影——广州影像三年展2017”现场

伊丹豪作品《塔兰泰拉舞》


时代地产作为甲方并没有这么超前的想象,他们只是希望美术馆能出现在这个社区,作为中产阶级居住者的配套服务设施。但库哈斯坚持认为美术馆不能只服务于少数财富精英,而是首先应该服务于艺术本身和普通观众,所以艺术应该进入社区、进入生活甚至进入住宅。一个巨大的挑战摆在眼前:怎样在中国的现行体制下,将一个公共空间建在社区里面,并且与私人空间和谐共处?如何在一栋已经建好的建筑上进行再规划?为了解决这些问题,王璜生就跟库哈斯一起跑规划局向官员游说。很难想象,库哈斯竟然可以和规划局局长面对面恳谈他的设计理念。这种冒险精神、试错精神,可能是珠三角在快速发展期才有的可能性。


几经周折,库哈斯设计的建筑终于在2010年落成,以“别样”的建筑形态和工作方式“寄生”于城市民居中共为一体。它的“瓜熟蒂落”还体现在,原本作为广东美术馆时代分馆的角色被独立出来,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民营美术馆——广东时代美术馆浮出水面。它从构思、设计到实现的过程,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南方城市化进程的切片。时代美术馆就像第二届广三展的延续——关注珠三角整体的社会、经济和文化语境,致力于对本地区当代艺术生产的历史、现状及前景的研究、呈现和推动,在全球化的背景下,探索珠三角艺术实践所呈现的独特视野。






赵 趄

广东时代美术馆馆长


深圳在此时也陆续兴建了最初的几个艺术场馆,有官方成立的1997年同时开馆的何香凝美术馆和关山月美术馆,也有央企华侨城集团出资2005年成立的华侨城 OCAT 当代艺术中心(当时是作为何香凝美术馆下属机构),定位是“成为中国当代艺术的航空港”。尤其是后者的成立,对于当代艺术开展了扎实稳健的策展行动和学术积累。在21世纪头十年,广东美术馆和深圳 OCAT 堪称南方乃至全国的当代艺术两翼。


何香凝美术馆是中国美术馆之外的第二家国家级别的美术馆,属于中央统战部直属管理,如此高的规格,将其设立在中国南大门,连接港澳台地区和海外华侨的统战意味显得尤其强烈。从深圳这片艺术的空白之地营造起来的艺术机构,掌舵人自然都需要外界空降。何香凝美术馆和深圳 OCAT 分别都邀请了充满学术活力和策展经验的批评家担纲,前者是冯博一,后者是黄专。


何香凝美术馆 外观


冯博一在何香凝美术馆策划的展览,与深圳的地缘性最相关的就是“两岸四地艺术交流计划”。从2008年开始至2014年,这个计划每年以不同的策展主题和方式,邀请海峡两岸及香港、澳门地区的艺术家、策展人、艺术机构共同参与,目的是用艺术去探触彼此在历史、记忆、现状、未来当中的思考异同。充满颠覆性的策展方式,确实在内地和港澳台地区激起了无数涟漪,甚至成为业内学者研究“策展史”的一个案例。


深圳在2005年启动的首届“深圳 / 香港城市建筑双城双年展(简称深双)”,与第二届广三展同年进行,主题为“城市开门”。有意思的是,珠三角的两个国际级大展都是以“城市”为观察对象。前者偏理论建构,后者偏解决方案。深双之后的每一届主题,都是围绕着“城市”进行的研究。在珠三角同样都在经受的城市化浪潮下,性格如此不同的两个城市关注到了同样的问题,但是却各自寻找着调试方案。


何香凝美术馆 图书室藏书


同期对比2000年到2010年的10年间,北京798艺术区2002年刚刚成立,2005年画廊开始大规模进驻,2009年随着金融危机而又陷入一轮重新洗牌的过程;由收藏家尤伦斯夫妇创办的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07年在北京创立,成为中国当代艺术和国际对话的最大窗口;上海双年展在政府的支持下,自1996年开始举办,尤从2000年的第三届上海双年展开始形成影响力;也是在2000年,日后容纳众多画廊进驻的 M50 创意园区也于上海成立了。这些变化都意味着,当代艺术已经从地下走向公开,从无人问津到市场形成。京沪的当代艺术生态开始初具雏形,并逐渐对全国形成虹吸效应。因为北京具备更多的展览邀约和表达舞台,全国各地的艺术家开始源源不断奔向北京。哪里有机会,哪里就是中心。


● 2010-2020

民营美术馆开启黄金期,艺术市场的快车道


进入2010年之后,国内民营美术馆的数量进入了一轮快速增长期,这个时期也被称为中国私人美术馆发展的“黄金时代”。究其原因,与中国政府在经济结构转型过程中对文化艺术产业的支持导向有很大关系。无论从政府、地产开发商还是观众,都对艺术机构的兴建有着空前的需求。


2019年“第一回无界建筑季:建筑,或者建筑”

展出了朱亦民的作品《地气》,扉美术馆


这个时期,对于刚刚成立的时代美术馆无疑是生逢其时,又不无压力。馆长赵趄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时代美术馆处在广州这个相对边缘甚至略显贫瘠的艺术生态中,从政府层面得到支持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又加之处在城乡接合部的偏远位置,这些条件都是先天注定的,别无选择。但赵趄坚定地说,既然容易被忽略,我们干脆超越它,然后找到自己的节奏。


接续着广三展“三角洲实验室”注入的基因,时代美术馆2016 年发起了“三角洲行动”——超越北方中心视角,与全球化继续汇合,研究南方国家 / 地区的艺术和观念产生,发展珠三角区域议题和地方艺术史书写,同时,建立观看世界的南方框架。在这种行动信条指引下,时代美术馆先后推出了“大尾象回顾展:一小时,没空间,五回展”和“影像三角志:珠江三角洲的录像艺术”两个展览。后者作为时代美术馆柏林艺术中心开幕展亮相,令珠三角第一次主动出击站在了西方艺术界面前——柏林分馆的设立也是应对美术馆行业竞争越来越激烈的一个举措。


广东时代美术馆

“三角洲行动之大尾象:一小时,没空间,五回展”

展览现场

2016.6.12-10.7


时代艺术中心(柏林)开幕展

影像三角志:珠江三角洲的录像艺术

2018.11.30 - 2019.4.13


由于广州的野生性、民间性,除了体制内的艺术力量以外,几乎所有的机构和群体都是自下而上生成的,这点尤其以非营利机构表现更加明显——黄边站、上阳台、观察社、博尔赫斯书店、录像局、腾挪空间、你我空间等等,它们为艺术家提供了“练兵场”和“实验室”,是艺术家在美术馆和画廊之外的自由表达之地。这些非营利机构的优点是生机勃勃、灵活机动,缺点是力量有限、难以集聚更大的效应。既然是依靠民间力量,那么所有的非营利艺术机构都面临运营经费如何筹措的问题。2016年,由陈侗牵头,时代美术馆响应,珠三角最具特色的5家非营利机构组成了共同体“五行会”。既通过组织一年一度的拍卖晚宴筹集资金,也形成更有机制保障的“抱团取暖”。


为了更长久地培育美术馆的赞助人体系,解决非营利机构社会化运营之困,南方收藏家联合会也应运而生。这是广州艺术生态特色下的自救。子静身兼南方收藏家联合会会长、五行会秘书长、时代美术馆副馆长,虽然几个角色不同,但目的都是为了建立珠三角的艺术生态网络。南方收藏家联合会聚集藏家一起观展、交流,潜移默化地影响更多精英人士走进美术馆,关注当代艺术;在“五行会”晚宴拍卖艺术品,同时为更多画廊培育藏家,让艺术家的生活和创作可以良性维持下去。广州本土屈指可数的几家活跃的画廊,如陈侗成立的本来画廊、胡向前和林奥劼成立的广州画廊,都是“五行会”拍卖晚宴的积极合作者。


广东时代美术馆,“比赛继续,舞台留下”

展览现场,2019.6.22-8.19


谈到美术馆如何让更多的人来关注和支持当代艺术,时代美术馆的理事亦是艺术赞助人骆兰说:“首先要建立桥梁,才能通过桥梁来接触到不同观众群体,使大家认识到更多好的艺术品。其次,要带领藏家群体参与更多国际化的艺术活动。另外,艺术本身也要走向生活,让大家有更多路径能够更容易地参与,不然大家对这个东西还是很陌生,如果光是在美术馆里还是不够的。”






王 绍 强

广东美术馆馆长


作为珠三角艺术圈曾经的中流砥柱,广东美术馆在王璜生调任至北京后一度显得沉寂。随着新掌门人王绍强的上任,先后重启了两大品牌项目“广州三年展”和“广州摄影双年展(现更名为广州影像三年展)”。第六届广州三年展“诚如所思:加速的未来”甚至引发了现象级观展人潮,这个展览的联动机制还把珠三角接近10家美术馆和艺术空间联合在一起。王绍强强调珠三角文化的特点是各自埋头做自己的事情,始终缺乏一个连接彼此的平台。正是因为缺少这个平台,整个区域的文化力量就没有叠加效应。他希望广州三年展能够成为一个区域的支撑,塑造一个区域的艺术力量,从而形成一种更具有活力和张力的艺术生态。这种紧迫感和邻近的深港的文化气氛飞速发展不无关系。


“复相·叠影——广州影像三年展2017”现场

姜吉安作品《两居室》系列


相对于广州,深圳在近10年内的艺术环境变化几乎是有目共睹,这和政府与企业的大力扶持和资助密不可分。深圳市当代艺术与城市规划馆作为深圳“十二五”60个标志性重大建设项目中的5个重要的标志性建筑之一,艺术与城市主题交互,既有艺术家视角呈现城市的文明与发展,也可以看到建筑师、城市规划师的艺术创作,可以说是交叉学科的碰撞。作为一间“公益性、学术性、服务性” 的非营利机构,深圳市当代艺术与城市规划馆是深圳市当代艺术与城市文化传播、传承、建设的重要载体。“两馆是中国国内第一家城市规划的研究所,通过城市文献的收集与梳理,开启针对性收藏和研究,例如以标志性建筑 / 设计为轴线形成纵向深度研究、以城市文化为题策划主题性展览。两馆还是新艺术的发生地,为观众带来又新又前沿的艺术展览,同时鼓励不同层次、不同领域与艺术的跨界与合作。”馆长颜为昕如是说。






颜 为 昕

深圳当代艺术与城市规划馆馆长


2012年,央企华侨城集团成立当代艺术馆群,包括国家级的何香凝美术馆、OCAT 当代艺术中心、华·美术馆和分布在华侨城国内其他城市的已建和在建的美术馆。这些美术馆凝聚在一个大馆群概念下,可以发挥更好的合力和平台效应。这个群落将根据各分馆所在地的城市文化及艺术特色,分别被赋予不同的定位与使命。


深圳市当代艺术与城市规划馆,城市规划馆区域

摄影:王涛


同样是老牌国企,深圳招商蛇口选择与英国顶尖的 V&A 博物馆携手合作,2017年共同创办了中国第一所国际设计博物馆项目。这种跨国艺术机构的合作模式,在国内当时还尚属先例。如今,我们能在国内的北京和上海看到许多美术馆跨国合作的案例,有的以巡展的形式在中国落地,有的则是相对更深入的合作,典型的有蓬皮杜艺术中心与西岸美术馆的案例,以及还在筹备中的泰特美术馆与浦东美术馆的合作。


设计互联副馆长赵蓉说,来这里参观的人群并不仅仅是当地民众,也有许多国际观众。参观者当中约80%的人群年轻在35岁以下,约40%的人群从事创意产业。这客观上与深圳的社会人群结构组成有关,这也令它成为了与北京和上海在气质上截然不同的城市。“深圳最有意思的地方,对我个人来说就是它具有非常务实的企业家精神。观众的价值判断非常敏锐。其次,深圳代表新的可能性。如果北京、上海代表了一种既成的艺术行业模式,深圳应该会更能够与社会共生出很有意思的创造模式。”赵蓉说。


无界的墙 Borderless Wall

2016-2017

装置事件 窗户、玻璃镜面、灯

405×10500cm

扉美术馆


赵蓉的观察颇有代表性,深圳正在迅速成长的年轻化的高收入人群,让大家有理由相信,这里将可能会变成下一个艺术高地。很多人已经把目光投向深圳,艺术深圳博览会持续吸引着国内外知名画廊的参与,北京口碑颇高的画廊蜂巢当代艺术中心也因看好这里的艺术市场,首当其冲成为第一个入驻深圳的非本土画廊。对深圳艺术热也有保持冷静思考的艺术家。周力认为目前的深圳还是缺乏真正好的艺术家,缺乏有长远规划的艺术机构。“深圳现在是一个艺术热点城市,但是我们要清醒地认识到,大家关注的不是深圳的文化,而是深圳的市场活力以及雄厚的资本。”同时,政府颇为优惠的租金条件,也吸引着外地很多艺术家将这里作为创作基地首选。从杭州搬到深圳的艺术家薛峰便是被南方的气氛感染,毅然决定南下。在他的观察里,深圳让他对地缘政治的认识鲜活了,消费观念也发生很多改变,同时还有城市的流动性带来的思考。不确定性比以前大多了,但也触动自己去考虑很多从未关注的问题,人总是处在一种兴奋状态。


2019 深港城市 / 建筑双城双年展,双年展组委会提供


除了广州和深圳作为珠三角中心城市所聚合的艺术能量,其他经济活跃地区也在逐渐显露出文化上的雄心。即将成立的顺德和美术馆成为近期艺术圈内外最热议的话题之一,可谓是万众瞩目。






邵 舒

和美术馆执行馆长


和美术馆由家族设立,寄予着创始家族反哺家乡的一腔热诚。总面积约为16000平方米,其中展厅面积约8000平方米。从建筑本身开始,和美术馆便将其作为一件“作品”来雕琢,特意邀请了普利兹克建筑奖获得者安藤忠雄来操刀设计。安藤在国际上设计的美术馆已经不计其数,但是对于来自顺德的邀请却欣然应允。他说:“我希望将中国南部地区延续千年的多样文化融合在一起,并探讨一种独属于岭南地区的建筑形式。而在这次‘和美术馆’的项目中,我试图将建筑作为一个充满活力的聚合点,从而将岭南地区的地域风俗、气候状态和景观文化融合在一起。”


和美术馆建筑外立面

摄影:黄早慧


和美术馆建立在家族收藏的基础上,囊括了中国近现代与国内外当代艺术藏品。从晚清到当代,广东(沿海)地区的艺术是具有多元的视野和文化现象,关注传统与变革的历史基础,关注艺术思潮与现象的表现,关注现实变化的当代艺术进程,是搭建具有广东经验的国际视野,且全球经验反哺本土艺术发展的重要路径。


和美术馆清水混凝土双螺旋楼梯及作品:名和晃平

PixCell - Deer #58

2019

综合材料

218.6cmx181cmx150cm


亚历山大·考尔德《黄色回旋镖与红茄的移动碎片》

1974

金属着色

198.1cm×238.7cm×104.1cm

©和美术馆


对于对当代艺术还显陌生的顺德观众,和美术馆无疑会带来一场全新的洗礼。借助粤港澳大湾区的地理优势,和美术馆有望在本土与世界之间建立传播的枢纽,让艺术更好地融入当地社区的同时,能够凭借自身的独特性在国际发声。


和美术馆展厅局部

摄影:黄早慧


亦同样着力在社区实践的广州扉美术馆,从美术馆所在社区的规划、历史、人文脉络出发,不断丰富美术馆空间、公共艺术的定义。通过各种公众参与艺术项目,扉美术馆试图探索当代艺术的在地性、公共性和社会性,让艺术深入日常。宋冬在这里开展的艺术无界项目,徐坦在附近社区开展的天台种植项目,艺术仿佛又回到了80年代的街头和巷尾,不再拘泥于白盒子空间的局限,不再受限于具体材料的边界。


广东美术馆和广州美术学院一直是珠三角艺术引擎,摆在广州美术学院副院长范勃面前的新课题是,面对大湾区的发展,美术院校该承担什么责任?面对湾区发展应该培养什么样的人才?大湾区要对标建设国际一流湾区和世界级城市群,能否建设与广州在全球经济定位相称的美术学院,成为学校重要的努力方向和目标。


广州美术学院美术馆(昌岗校区)

向左滑动查看:广州美术学院美术馆(昌岗校区)内景


王璜生在卸任央美美术馆之后,去年又郑重接过了广州美术学院美术馆总馆长的聘书,他有一个很大的期待就是建立“新美术馆学”。这个兼具研究机构和教学机构的平台,将融入他20年美术馆馆长生涯的经验和反思,形成系统的研究和学科梳理,包括建立当代艺术展览的完整档案。在他做“新美术馆学”研究的过程中,特别留意像广东的时代美术馆、扉美术馆、维他命空间、盒子美术馆等民间机构所做的一些有创新意义的活动,这些项目与国际、国内有非常强的互动。不过,民间机构的力量相对会比较分散,声音也相对弱些,因此,也不容易在国内国际形成广东当代艺术显著的形象效应。但是他仍然觉得,他们的项目、活动、观念及工作方式,很具有亚热带区域“野生”“疯长”的文化特点,其个性意义特别值得关注与研究。


广东时代美术馆内景


一南一北两段美术馆馆长生涯,王璜生带着这些体认重返珠三角,他不愿意再绝对地划分“南方”和“北方”的差异,他认为“应该看到不同个性的艺术家对待艺术和生活的方式,以及他们的观察方式和对社会的解读方式,并且做出能够介入当下社会的好作品,这才是更重要的” 。


而艺术家对于南北差异显然有着更为切身的认识。随着近些年北京在意识形态方面的收紧、对城乡接合部大规模的清理,艺术家的表达自由和工作室都遭到了很大程度的摧毁。面对不稳定的工作状态和越来越高的生活成本,很多艺术家又选择“孔雀东南飞”。从中央美术学院毕业而今生活在广州的陈逸飞,对南北差异有一番很直观的感受。作为一个“外来者”,他认为这里没有像北方那样中心化的论资排辈,珠三角的艺术活力在于自由散漫的日常化、各自为政的去中心化、不同行业的沟通与交流。来到广州他也在实践中学习着把艺术创作日常化,并且学习广州朋友的工作方法,开始注意实践中和他人的伦理关系。和北方艺术家相比,广州的艺术从业者给他的感觉是更在乎个体,对“作品感”更不在乎,更侧重实践过程中的一些灵光以及与个人化或本土化的具体体验,这也造成不够了解的观众较难进入。反过来北方艺术家更宏大,他们牺牲了“生活”,把自己在工作室里“榨干”产出作品,作品更多地和宏观的话题产生关系,危险就是容易流于空洞。


时代艺术中心(柏林),“非黑/非红/非黄/非女”

展览现场,2019.9.28 - 2020.1.4


广州的民间和野生,深圳的政策和效率,珠三角内部这两大中心城市的发展差异,也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导致两地的联动比较有限。随着粤港澳大湾区规划的出炉,各方都期待在统一的区域规划下,能否在文化艺术方面取得更大的突破。但对于粤港澳大湾区的文化前景,几位接受采访的馆长的回答都非常审慎。蓝图是美好的,但是现实仍有诸多困难,需要跨越行政管理、意识形态、制度规则的藩篱。他们的观望和谨慎,也非常符合珠三角的城市个性,就像“大尾象”当年的态度:面对宏大的蓝图,先不要急于欢呼兴奋,先想一想再说,想好了再干。


在最近席卷全球的“新冠疫情”当中,艺术界也受到了剧烈的冲击。场馆不能开放,社交距离的限制措施,对艺术品这一极其依赖现场感受和直面交流的行业带来了天翻地覆的改变。时代美术馆馆长赵趄把工作的焦点集中在国际国内新媒介应用,迅速增加设备和人员动手开展实践,以保持对未来信息及科技发展的敏感度并作出敏锐的反应。同时推出了全新改版的美术馆网站,结合更多的功能和媒介互动。他不无担心由于整体社会环境的不明确因素增加,经济发展预期下行,艺术行业内的市场层面将会受到打击,这本来也是珠三角艺术生态中的弱势环节。但他又乐观地相信,这段时期也许恰好是可以对以往工作做深刻反思的时机。


不好高骛远亦不好大喜功,缓慢的归乡,动荡的岁月或许更能催生更好的艺术。



文 | 杨青

图 | 被访者提供

策划、编辑 | 石薇薇

执行 | LINAN、JIABAO

责编 | LENNY






AdTech Ad
Stories you may also enjo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