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铨,一切自在尽兴
梁铨从1965年初次乘船夜泊姑苏,到如今携四十九组作品在安藤忠雄设计的H+美术馆展出,六十年光阴流转,那份沉淀在记忆深处的江南诗意,在此落成、回响。作为中国当代抽象绘画的关键人物,他以极简而诗意的语言,铺陈出一种澄明与平和的精神气息。
H+美术馆全景 第一次与艺术家梁铨接触,是邀请他来参加我们的颁奖活动。他给我的感觉非常谦和,虽遗憾无法到场,却真诚建议我可以去看他在应空间的“共时的山路”展览。这次借H+美术馆新展契机得以深入交流,也让我进行了解这位八旬艺术家的日常:上午会出门散步,回来烧碗面吃,下午休息片刻,再工作一小时,创作于他是与起居呼吸同在的方式。 梁铨休息时,最喜欢听音乐和喝茶。他向我分享了他年轻时喜欢的音乐《老橡树上的黄丝带》,一个关于归家与等待的故事。另一段则是以暗杠的《说书人》为BGM的潮汕工夫茶视频,歌里的市井烟火与江湖味,恰如他偏爱的那种酣畅功夫茶,不为仪式,只求自在。正如戴卓群将梁铨的创作状态描述为一种“起居性艺术”:他所践行的理念,就在行住坐卧之间,就在日常生活的专注当下。家中客厅便是画室,茶桌即是画桌,一方铺着毡垫的桌面上有笔、纸、色、墨,外加一把裁纸刀,工具简单到极致。茶汤滴洒成渍,宣纸碎片在拼贴中生长为画面,一笔一画地拼接、渲染、覆盖,时间在此放缓脚步。乐曲流淌其间,不刻意、不造作、不急不躁。 《功夫茶一》 茶、色、墨、宣纸拼贴 2005,181×98cm 《功夫茶二》 茶、色、墨、宣纸拼贴 2005,181×98cm 天天都是好日子,是他一心向往并践行的禅心空性。窗外摇曳的树影、宠物阿福的爪印、出门在外的所触所见、记忆中浙南山野的青藓古岭,都可能化作画面中的一道笔触、一个形状、一种存在。谈及创作时的心境,他的表述同样朴素:“我现在就是想画就画,如果我不想画,我也逼着自己画一个小时。画一个小时的目的就是让自己的手和脑子保持联系。”这份不带丝毫矫饰的坚持,恰如他每日出门走路的习惯,将艺术化为一种朴素的日常。 《自然而然》之三 色、墨、宣纸拼贴 2013,91×121cm 《自然而然》之四 色、墨、宣纸拼贴 2013,91×121cm H+美术馆的开馆展选择梁铨作为个展艺术家,无疑是贴切的。他的作品秀气精到,淡然悠远,可以自然地融入这座城市、这片水乡。在安藤忠雄以“立体园林”为理念设计的空间中,梁铨的作品被置于三楼,与一楼和二楼那些“喧嚣、有力道”的当代大师作品形成一种刻意的疏离。这正是梁铨的初衷:“我唯一能跟他们那些大师的风格拉开距离的,可能就是相对做一点安静的、沉浸式的氛围。” H+美术馆开馆展 “心游万象·澄明:梁铨个展”,展览现场,2026 梁铨的艺术之路,是一个不断做减法的过程。从早年在浙美附中接受苏派教育,到赴美留学接触西方抽象表现主义,再到归国后逐步确立以宣纸拼贴为核心的创作语言,他的风格经历了从五彩斑斓到空寂淡然的转变。谈及这种转变,梁铨将其归结为年龄的增长与文化视野的开阔。“年龄大了,很多事情越看越淡了。像人说话一样,你话说得多了,最后发现最有力量的是沉默。”他从中国传统文化中汲取养分,尤其是道家“味于淡”的思想,以及禅宗的空灵意境。他向往倪云林那种“萧疏淡远”的格调,那是中国古代高士的精神理想,也是他试图在抽象语言中呈现的意境。 《荷塘I》 色、墨、宣纸拼贴 2016,122×160cm 《荷塘II》 色、墨、宣纸拼贴 2016,122×160cm 但这种“空”并非虚无。梁铨将空白一点点放大,让观众看见其中的秩序与肌理。那些纤细的宣纸条、淡雅的茶墨晕染、克制的拼贴痕迹,共同构建了一个可供心灵栖息的静谧空间。本次展览中,由H+美术馆委任创作的装置作品《江南》无疑是焦点之一。这件作品由梁铨与建筑师刘晓都合作完成,将艺术家对江南的记忆从平面升维至立体空间。作品以黑白灰为主调,圆形、锯齿形的几何形态错落有致,直曲相间的线条仿佛是对水流、田埂、桥梁的浪漫比喻。梁铨说,这是根据展览海报上的那幅作品转化而来,但将彩色转为黑白,“用黑白两种颜色来表现江南的白墙黑瓦和运河这种感觉,想把古苏州和当代苏州做个连接”。 由H+美术馆委任创作的装置作品《江南》 这种连接,在展厅四层得到了更完整的呈现。大型装置《故岭》综合运用木材、镜面、植物、宣纸等媒材,构筑起一座可游可观的“抽象山岭”。镜面折射空间,模糊虚实边界,延续了梁铨笔下“岭”的意象。这个系列源于艺术家对20世纪60年代末在浙江丽水山区生活的追忆,那些年他在山间行走,穿越无尽岭野,这段记忆在数十年后化为青绿色的宣纸拼贴 :“渐渐垂老,时常想起年轻时走的一条绵绵山路,九小时八十里。通向家人,通向幸福。半山腰的红土羊肠小径,两岸青山夹着清澈的溪流。顺水漂泊的木筏,草篷飘出炊烟,竹篙敲击河床的鹅卵石清脆的响声在山谷中回荡。人迹稀少,偶尔碰上行人会很亲切地点个头,樵夫、农人、水文站工作人员……最无奈的是面对无人的渡口,只能坐等会撑船的农人。时间凝固着,唯有山野里的花开花落。并行的外面世界对这一切一无所知。”《沙湾》《大均》《惠明》《甘霖》这些作品,共同构成一幅关于行走与记忆的视觉地图。穿行于展厅,作品与空间形成的静谧气场,让人不禁好奇创作者本人与这里的因缘。 H+美术馆开馆展 “心游万象·澄明:梁铨个展”,展览现场,2026 摄影:周赛兰 对话 梁铨 你的展览跟H+美术馆的建筑有没有碰撞或契合的部分? 在展览中,有很多幅作品像是《寒山寺》《江南》《沙湾》,都是跟你在江南的这种地理或者记忆有关,当时触发你去创作的动机是什么? 我很喜欢那些现代流行的、年轻化的、未完成的、有一些表现力的作品。但是因为我也尝试过,画了,但毕竟性格完全不一样,所以我放弃了。还是走这条自己比较能控制的、委婉的路吧。 《寒山寺》 色、墨、宣纸拼贴 2020,85×45cm 现在信息很多元、频繁、复杂。你所追求的“空”和“淡”,在现在来看,是否也就是你所表达的态度和立场? 四层《江南》那件作品,是你跟建筑师刘晓都合作的。当时我看《江南》其实还是很特别的,除了材质上,包括整个视觉感受上,跟其他作品不太一样。我感觉很像一个棋盘,也是可游可观的。这件作品有没有特别的创作体验? 当时观看的时候,发现展厅地毯都是作品,感觉做得很好。 这次展览里还有你和苏州绣娘合作的作品。 我以前也尝试过类似的。在东莞,我试过把我的作品编成地毯,但是效果不怎么样。因为编地毯的线颜色很简单,他们也不肯花钱去染更多各种各样的颜色。相比之下,苏州这次让我感动的是,绣娘把红、蓝、绿各种线染了很多复杂的颜色。最后呈现出来的效果肯定不一样。你有二十种颜色的线和有六十种颜色的线,绣出来的作品是不一样的。东莞那个厂是偏工业的,做旅馆的地毯和壁挂,是商业生产。而苏州这个绣娘是做高级工艺品的,代表的是传统。 由此我就想到,像刺绣这个事情,也不是什么高科技吧?应该是传统艺术,按现在的话讲是低科技。但是低科技要搞得好,实际上是靠心。你心里有这种艺术了,用心去做,那么呈现出来的效果可以很好。它要靠脑,还要靠心。这种心是对艺术的理解、对专业的理解,你就可以把事情做好。 一场苏绣的当代实践 用茶作为创作的底色,是因为很喜欢茶文化吗? 当时大家看了以后都指出,那张画上浓郁的部分一定是咖啡,淡的部分一定是茶。我跟他们说完全相反,浓郁的部分是茶,淡的部分反而是咖啡。他们都很奇怪,认为咖啡应该比茶浓郁。其实,当时点上去的时候,咖啡和茶颜色都差不多,变化不大。因为我当时就是用原始的茶加了白胶,直接点在纸上的,过了二十多年,这些茶和空气氧化了,所以茶的颜色反而变得浓重起来。可能是什么微生物或者活性更重的原因,所以茶反而更浓。所以在H+你看这些作品,重的部分是茶,淡的部分反而是咖啡。 我做了一阵之后就不做了,因为我也不能总炒冷饭。但是过了一阵,发现有很多同行、一些朋友也开始用茶做作品了,他们也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媒介,也有些说法。结果我想想,既然同行也肯定,那我为什么放弃呢?我可以再做啊。所以十几年前又做了一些茶的东西。做起来比较麻烦,家里地方不大,要把纸摊开来,一边烧水一边调胶,把茶和胶混在一起,在纸上一点一点做。整个房间的纸要铺开,有点复杂,所以我一般做一阵子就停下来。 原以为你在生活中会讲究茶道或仪式。 了解到你有经常改画的习惯。 梁铨:这对我来说是一个很享受的过程。当然,很多时候改着改着就把画改坏了,确实挺伤心的。但最近有个年轻人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觉得很有道理。他说:“改坏了也没关系,你留下了这么多时间的痕迹,这张画依然是成立的。”以前我遇到改坏的作品,通常会直接撕掉。年轻朋友们劝我别撕,说这些痕迹本身也很可贵。我想了想,确实如此。现在我索性放开了,反正我喜欢改画,那就每张都改。比如最近,有一张画从青岛的一个水墨展退回来,我当天拿回家一看,因为好久没见,一下子发现它有不少缺点,马上就开始修改,这对我来说是件很开心的事。 出品人:邢丽 监制:周樱 内容策划:孙洁 撰文:Jessie 新媒体监制:Lenny 新媒体视觉:Andrew 新媒体执行:Shuzhen 图片来源:H+美术馆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