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character

邢丽

Helen Xing

时尚传媒高端生活方式品牌事业部、Robb Report Lifestyle品牌总经理,全媒体内容官

蔡锦的艺术坚守

时间:2026-05-29 16:41 来源:互联网

在中国当代艺术的语境中,蔡锦始终是一位颇具个性与生命力的艺术家。她的创作并非源自宏大的理论建构,而更像一种从身体与直觉中生长出来的语言。回看她数十年的艺术路径,从年轻时“没钱也敢办展”的莽撞与勇气,到“美人蕉”系列逐渐形成的个人图像,再到后来不断扩展到现成物与装置的实验,她的创作始终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自由与坚定。







如果说许多艺术家的道路是经过精心规划的,那么蔡锦的艺术生涯更像是一条在行走中不断显现的路径,很多重要的转折并非事先设定,而是在某个瞬间自然发生。艺术是她生命最本真的呈现,如同她的艺术之路一样顺畅,她只是本能地发挥出这些潜藏在身体里的创作冲动。


蔡锦《美人蕉146》作品正在北京民生现代美术馆

《色彩之巅!法国蓬皮杜中心馆藏艺术大师特展》

粉色展区展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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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蕉146》作品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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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钱也敢办展

年轻时的无畏之心


1986年大学毕业后,蔡锦被分配到铁道部第四工程局合肥基地,在子弟学校担任美术教师。那是一份在国营单位的工作。然而几年后,她做出了一个在当时看来颇为冒险的决定:停薪留职,前往中央美术学院进修。考入央美研修班本身就是一场极其激烈的竞争。从海选中选出两千人复试,最终只录取二十人。对于已经在地方接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来说,这几乎像是进入了一个艺术的殿堂。她常用一个形象的比喻来形容自己那时的状态:“就像海绵遇到水。”每天的课程、讲座、模特写生,都让她感觉自己在迅速吸收养分。那是一种极其敏锐的状态,仿佛整个人完全敞开,像海绵一样把周围的一切都吮吸进来。白天画人体,晚上听讲座,几乎没有任何时间被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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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锦与自己画的人体素描,曾被詹建俊评论:

这幅画就像一件毛衣,只要拉住一根线头,

整个人物就会被拆开


但真正体现她性格的,并不是学习本身,而是那一次“没钱也要办展”的经历。那时央美的画廊场租是一天一百元,需要登记七天。对当时的她来说,这笔钱根本拿不出来。但她几乎没有犹豫,直接登记了展期。她回忆说,自己当时根本没有考虑后果,“先做了再说”。巧合的是,当时她在画廊代售放了一整年的两幅小画,恰好在她办完个展时卖出去了一张,刚好是700元,正好付清了要交的七天的个展场租,怎么就这么巧,解决了燃眉之急。


在同班同学看来,这几乎是一件天大的事情。许多人迟迟不敢拿出自己的作品,总觉得“还不够好”。而她却一个人把展览办了。回忆起那段经历,她自己也觉得有些惊异:“那时候胆子真大,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这种几乎不计后果的勇气,也成为她此后创作与生活中反复出现的一种气质——先行动,再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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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锦在中央美院,199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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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蕉与心手相应的

艺术语言


蔡锦后来最具标志性的作品,是持续多年的“美人蕉”系列。但这个主题的出现,并非来自任何宏大的构思。1990年,她曾随手拍下一张美人蕉的照片。一年之后,她偶然翻出这张照片,试着画了一幅。画完之后,她觉得还不够,于是又画了一张,再一张……好像她有表达不尽的东西要在画面反复描摹。虽然都来自同一张照片,但每一张画的感觉都不一样。画面仿佛在不断生长,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线索。她后来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在画植物,而是把某种情感寄托在这种形象上。美人蕉逐渐变成一种媒介、一种容器。


与此同时,画面中的红色也逐渐出现。最初的美人蕉其实是灰色调的,只带一点点红。后来某一张画里,红色突然占据了整个画面。从此之后,红色成为她鲜明的视觉特征之一。她自己却始终不愿为这种选择赋予明确的象征意义。有人说红色象征革命,有人看到的是身体与欲望。而她的回答很简单:“我只是喜欢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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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锦,《花园》

博乐德艺术中心,2022年


与红色一样逐渐形成的,还有她标志性的“缠绕式笔触”。这种笔触其实源自一种非常日常的习惯。在写不出东西或发呆时,她会在纸上无意识地画圈。那些重复、缠绕的线条,一直存在于她的手中,只是没有进入正式作品。而这种笔触的形成,与她的性格、行为方式等都一脉相承。这种线条让她更加自由、放松,打破了以往素描调子的排线惯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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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美术馆,蔡锦个展

“身体、物性、绘画:蔡锦(1990-2025)”


1989年,在央美的一次人体素描课上,她第一次把这种线条用在完整的人物形象上。当时来看作业的老师中有著名画家詹建俊。詹建俊看着那幅素描,做了一个有趣的动作,他伸手做出“拽线头”的姿势,说这幅画就像一件毛衣,只要拉住一根线头,整个人物就会被拆开。这个比喻让在场的人都笑了,但同时也意味着一种肯定。


从那之后,这种“线”便一直留在蔡锦的画里。它不仅存在于素描中,也进入了油画。画面像织物一样被一针一线地堆叠起来。慢慢地,这种线条与红色的色块一起,形成了她独特的视觉语言。别人苦心寻找的艺术语言,她却轻轻松松地在个性中延展开来。顺着这个感觉,她持续地塑造着画面、形象和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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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边天” ,波恩妇女博物馆

波恩 德国,199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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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绘画到物

多媒介表达的出现


随着时间推移,蔡锦的创作逐渐从绘画扩展到物体、材料和装置。这种转变并不是刻意追求媒介创新,而更像是一种自然发生的延伸。1995年,她开始在作品中使用席梦思床垫。后来又出现了车座、沙发、浴缸、靠垫、高跟鞋、蜡、亚克力、软管等各种日常物件。这些材料往往在某个偶然的时刻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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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锦花园,博乐德艺术中心

202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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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上的浴缸,武清元典美术馆

2020年


例如在西雅图参加展览时,策展人带艺术家们去二手店寻找材料。她原本并没有特别的想法,但一走进店里,就被一排排丝绸高跟鞋吸引住了。深红、紫红、粉红,从一端到另一端排列着十几种红色。那一瞬间,她感到一种强烈的视觉冲击,于是买下了几只旧鞋。从那以后,高跟鞋也进入了她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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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锦个展,前波画廊

2018年


另一次户外展览中,她在垃圾堆旁发现了一个旧浴缸。她在浴缸里直接作画,草丛和废弃工厂成为作品的一部分。后来在北京做个展时,她特意找来一个旧浴缸,让这个偶然的发现成为正式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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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dz双年展 波兰 127

2004年


材料、身体和环境之间的关系,也因此逐渐进入她的创作。甚至连一次住院手术,也成为新的灵感来源。她躺在病床上,看着心电监护仪连接身体的软管,突然对这种“管子”产生兴趣。后来,她把软管与树枝、机器一起组合成装置。在撤展时,她把管子从机器上拔下。那一瞬间,她觉得机器仿佛失去了生命。这种感觉让她意识到,材料本身也可以拥有一种“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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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管和机器,798蔡锦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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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蔡锦空间”

“今日·蔡锦空间”


除了个人创作之外,蔡锦近几年还做了一件在中国艺术界颇为独特的事情:创办一个完全开放的艺术空间,支持年轻艺术家在此大胆创作。2017年,她在北京798艺术区建立了一个小型空间——“蔡锦空间”。最初只是一次工作室开放日。但朋友建议在这里做活动,于是一个展览接着一个展览地开始了。她给年轻艺术家提供空间,不收租金。她会把钥匙交给艺术家,让其布展、布设灯光、值班。此外,她会做现场管理、卫生清洁、展览推送、对接艺术家介绍,以及安排每场直播和嘉宾的接待等等。


今日美术馆,蔡锦个展

“身体、物性、绘画:蔡锦(1990-2025)”


六年时间里,这个空间完成了六十多个项目,参与艺术家超过一百人。许多年轻艺术家在这里第一次做个展,然后被更多人看到,并被邀请到其他展览或是获奖。后来因为资金问题,空间一度面临关闭。就在最后关头,艺术家宋冬发起了一个名为“看门人”的项目,并与798方面沟通,最终让这个空间得以保留下来。


与此同时,今日美术馆晏燕馆长也为她提供了新的场地,于是出现了新的名字:“今日·蔡锦空间”。它依然保持着空间最初的原则——非盈利、实验性、支持年轻艺术家。如今,今日·蔡锦空间2026年的展览已经全部排满,每月一个艺术家个展。回看蔡锦的创作轨迹,很难用某种固定的理论去解释。她的许多重要决定,都是在没有计划的情况下发生的:没钱办展、从一张照片开始的“美人蕉”、在垃圾堆里发现的浴缸、二手店里的高跟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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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美术馆,蔡锦个展

“身体、物性、绘画:蔡锦(1990-2025)”


但正是在这些偶然之间,一条清晰的线慢慢显现出来。那条线就像她画中的笔触——缠绕、延伸、不断生长。也许正如她自己所说的:艺术家的很多东西并不是学来的,而是某个瞬间被抓住的。如果没有抓住,它就会从身边溜过去。而她所做的,只是一直握住那条线。


今日美术馆,蔡锦个展

“身体、物性、绘画:蔡锦(1990-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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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  蔡锦





很多观众会觉得你的绘画既像花,又像身体。这种植物与身体之间的模糊关系,对你来说重要吗?


蔡锦:我喜欢这种模糊性。它又是自然生成的,好像不知不觉中,一切都融合成了一体,不管是绘画语言还是形象本身。我去画的时候未必会想那么多,但画着画着,就自然地形成了这种感觉。

很多事情在后来的评论或书写中,你会发现它和人体有关,或者和其他东西相似。那时候我们看到的画册和书籍没有现在多,老师做讲座放幻灯片,黑色的瞬间突然跳出一张图,我们看到了培根和弗洛伊德的作品,也会受到一些影响。




很多评论认为你的作品始终带有一种非常强烈的生命感。这种对生命状态的持续关注,是否与你个人的经验或感受有关?


蔡锦:可能我只是更专注于自己的内心,只从自己的内心出发。无论我的内心是怎样的,它都是真实的,既是强烈的,也是柔软的。我只是把我的感受表达出来,把我在生活中的体会、认知和情绪,一点一点地呈现出来。




很多评论家都说你是一位“感觉型”的画家。对你来说,这种“感觉”具体意味着什么?


蔡锦:对我来说,“感觉”就是最打动你的那个瞬间,“感觉”就是最触动你神经的那个地方。当你要表达一个东西的时候,可能这个东西其实已经存在了,只是通过你在此时此刻把它表达出来。

每一幅作品基本上都是从感性出发,也可能是因为冲动。比如说,突然在画面上有某种感觉,这不是事先设计好的,而是通过自己的感觉释放出来的。那些你心里一直在关注的东西,到了这个时候,可能就顺着感觉,让它呈现出来了。




你曾多次提到,创作时会有一种“东西在支配你”,仿佛有某种力量在带着你往前走。这种力量对你来说是什么?你会享受这种“被带走”的感觉吗?


蔡锦:是的,会“沉浸”在这种状态之中,就是投入了吧。一旦投入进去,就会跟着一种力量在走,那是一种很奇妙的力量。你会沉浸在这个状态里,那是一种非常投入的感觉。因为你进去了,所以内心肯定会有一种力量在牵引着你,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灵感突然来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那种感觉就出现了。

绘画和创作都是如此。你必须学会把握和控制,知道到什么程度该收住。有些东西,过了那个点就不行了,或者还不够,就像火候一样。完全取决于你自己能不能把握好,取决于你自己的感受能否控制得住。




你曾说“构思”和“技术”虽然是创作的基础,但并不是最重要的。如果创作并不依赖这些,那么真正支撑一幅作品从开始到完成的是什么?


蔡锦:我的每幅作品,基本上都是从感性开始的。可能源于一个冲动,也可能是因为某个一直让我心心念念的东西。从开始到完成,这个过程一直持续,而一幅作品的完成,应该是到了让自己再也没有纠结的地方,那时才算结束。这并非用语言去定义什么是完成,而是你心里已经对整个画面非常满意。




你选择的许多材料,如美人蕉、丝绸、蜡、软管、花卉,都带有一种“柔软”的特质。这种对柔软的偏爱,是出于对材料质感的敏感,还是对某种生命状态的认同?


蔡锦:可能都有吧。对材料质感的反应,应该是生命状态的一种条件反射,会有一种偏好。就像吃东西,我也喜欢软软糯糯的,一切都是天生的喜好决定的吧。那些柔软的东西我都喜欢。我做的蜡作品,还有绘画的感觉,都像是一种流淌的感觉。可能在我的创作意识里有这样一种倾向。




你的生活和创作似乎高度统一,从穿着方式到绘画语言都非常“蔡锦”。你会有意识地去维护这种自我的纯粹性吗?


蔡锦:我会遵从自己的感性,喜欢什么就是什么,爱什么就是什么。应该是一直跟着自己的态度、自己的方式在走,一切可能就这么形成了。可能与我的性格有关,很多事情都不会改变。我很多衣服都是三十年前的,我一直会穿。我女儿小时候,家里墙上挂着的东西、桌上摆着的东西,都没动过,我不太变。后来我发现了这一点,朋友的关系也是这样,比较长久。别人对我好的,我会记一辈子。我并不是有意不动,而是喜欢这些东西,珍惜这些年年月月。




回看三十多年的创作,你觉得贯穿其中最重要的一条线索是什么?


蔡锦:有一种让我更加专注的东西在里面。无论我经历了多少,它都会一直在那里等着我。我并不是有一条清晰的线索去做什么,而是会进入到自己的感觉里面。无论任何时候,这个东西我都可以保持住,并且不断地去实现它。无论我画人物,还是画植物,画什么都不重要,更重要的是专注的状态。

人的内在本身就存在着这种东西,创作只是把它呈现出来。不同的环境,我表达的作品会有所不同。但我始终强调要跟随内心的感觉。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无论发生了什么,无论去到了什么地方,最终都会回归到自己的感觉里。

我不太关注外界,也不受外界影响。从我开始画画到现在,已经经历了将近40年。越是到了这个时候,我自己的语言和作品反而会越清晰,大家也更能看得明白。每个艺术家都应该关注自己的来路,时间久了,彼此的背景和后来的走向,大家都会慢慢了解。只有在时间的沉淀之后,那些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才会浮现出来,那是无法被抹去的。它并非仅凭今天的学习就能获得,甚至可以说,不需要刻意去学。这种东西,靠的是日常的悟性和积累,或者说是自己能否把握得住。因为每个人都会有那么一些瞬间,如果你没有抓住它,它就过去了。就像你走在一条路上,原本是这么走的,忽然之间,可能就不是原来那条路的感觉了。而正是在这条路上,对你而言,可能就是一个新的开始,就是这么一瞬间的事。所以我觉得,每个艺术家在艺术上的很多东西,有时候也取决于自己的运气。有些东西你本来拥有,但自己并不知道,可能就这么过去了。能不能把握住它,或者善于把它保持下来,是非常重要的。







出品人:邢丽

监制:周樱

内容策划:孙洁

撰文:林楠

新媒体监制:Lenny

新媒体视觉:Andrew

新媒体执行:Shuzhen

图片来源:蔡锦和今日美术馆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