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character

邢丽

Helen Xing

时尚传媒高端生活方式品牌事业部、Robb Report Lifestyle品牌总经理,全媒体内容官

严培明 | 戴着面具上场

时间:2026-07-02 16:30 来源:互联网

时隔二十年后,法籍华裔艺术家严培明回到中国南方顺德,在和美术馆举办个展“面具”。这是他在岭南地区的第二次大型个展,开启了一场关于自我认知与存在本质的思辨。严培明的绘画是一场持续的“成为”。在画布上,他与父亲重逢、成为猛虎、成为历史的幽灵。面具于此,不再是遮蔽之物,而是探索多重真相的路径,是保护那颗永恒追问之心的柔软铠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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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具:严培明”和美术馆展览现场

摄影:陈雨鑫







和美术馆展览“面具”是严培明于国内美术馆的重要呈现,他以巨幅单色肖像画闻名,黑、白、红是其标志性用色。此次展出的作品包括自画像、父母肖像、李小龙肖像、动物与自然。肖像画是艺术家贯穿多年的母题。他的创作根植于一个更宽广的传统——肖像画在西方艺术史中长期占据核心位置。中世纪,肖像多以捐赠人的形象出现;文艺复兴时期的人文主义思潮将人置于中心,达·芬奇的《蒙娜丽莎》将个体生命的复杂性置于画布中央,成为肖像画发展的重要转折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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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左至右:《审视对象》《忧思》《厌己》

《以己为荣》《静默》《凝视自我》


至17世纪,伦勃朗以近百幅自画像贯穿一生。其现存自画像约90幅,这些作品从青年时期的意气风发到晚年的沧桑落寞,构成一部视觉自传。严培明早年曾在阿姆斯特丹直面伦勃朗的真迹,深受震撼。“看着他的自画像,你能看到时间的流逝。”他说。


中国传统绘画中同样存在肖像画传统。宋代文人流行自画像,悬挂于书房或客厅自我审视,强调肖像的精神内省功能。但中西肖像画存在根本差异:西方强调个体身份的辨识,中国更注重“传神”与气韵。严培明1980年赴法,1981年进入第戎国立美术学院,他接受的是西方绘画训练,正是在这一时期,他发展出了自己独特的风格,受到西方艺术传统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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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上海》

2010 年,布面油画,180×600×4.5cm

致谢艺术家及Chen Cai

©Yan Pei-Ming,ADAGP,Paris,2026


严培明延续了这一传统。严培明的自画像超过一百幅,他对自画像的专注尤为强烈。“当你没有出来的时候,就是面对着自己。”这句话可以理解为艺术家成名前的孤独,也可以理解为一种更根本的处境:人是唯一需要面对自己的存在。不同年龄、不同阶段,他用不同的方法面对自己。“有一天开一个大的回顾展,全是自画像,会比较有意思。”


严培明说:“人身上承载的一切,肖像就能够承载。”这句话指向了肖像画的一个本质功能:将流动的生命凝固为被注视的面孔。正如萨特所言:“他人的注视将我从自由的主体固化为被观察的客体。独处时,我是一切可能性的源头,自由、流动、不可定义。可一旦他人注视着我,那道目光就像一束聚光灯,将我牢牢钉在某一个位置上。肖像画正是这种凝固的物理呈现。”


艺术家的父母肖像在此次展览中首次公开。作品名称朴实:《父亲肖像》《我的妈妈》。严培明说,是流着眼泪画出来的。“没人知道我爸爸妈妈叫什么名字。他们的存在,是因为我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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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肖像》

2007年,纸本水彩,39.5×32cm

摄影:André Morin

©Yan Pei-Ming,ADAGP,Paris,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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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妈妈》

2018 年,纸本水彩,55.8×42cm

摄影:André Morin

©Yan Pei-Ming,ADAGP,Paris,2026


关于动物、自然、人的处境,他的思考同样深入。他说,“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永远不能脱离大自然”。这次展出了一件题为《春夜》的作品,彼时正值春夏交际,严培明对自然的兴趣,始终带着一种审视的目光。他并不描绘田园牧歌式的风景,却更在意人与自然之间那层紧张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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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夜》

2012年,布面油画,150×250cm

摄影:André Morin

© Yan Pei-Ming,ADAGP,Paris,2026


严培明的作品中,动物常被置于广阔的天地之间,象征着他所向往的、回归自然的状态,这与他对人与自然关系的深层忧虑是分不开的。大象背负记忆,迁徙、徘徊、寻找栖息之地,这种“出走”和“寻路”,与人类自身的漂泊与迷惘并无二致。鹰则盘旋于高空,孤独、凌厉、俯视大地,从高处凝视人类世界的纷争与脆弱。这也像人类自身的镜像,它们的处境,就是我们的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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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群》

2015 年,布面油画,150×450×6.5cm

摄影:André Morin

©Yan Pei-Ming,ADAGP,Paris,2026


在作品《大猩猩肖像·自画像》中,严培明将自己的面孔与猩猩并置于两幅尺幅相同的画布上。猩猩与人类的DNA相似度超过97%,这一生物学事实让“人类从何处来”的追问变得具体而直接。两幅画面形成对视,既是对进化论的回望,也是对自我身份的审视。这件作品曾在巴黎画廊展出,如今来到顺德和美术馆,在“面具”展览中继续叩问人类存在的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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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猩猩肖像·自画像》

2025 年,布面油画,200 x 200 x 3.5 (x 2)cm

摄影:Clérin-Morin

©Yan Pei-Ming,ADAGP,Paris,2026


在和美术馆二层展厅展览结尾处,看到了严培明笔下的李小龙,一个旅法的艺术家,在另一位华人传奇的故乡,展出以他为题材的作品。这也是对文化根源及在异质文化身份中如何重建自我的探讨。或许也包含了艺术家出生在中国,又长期旅居法国的所有感受。当展览在顺德——李小龙真正的故土呈现时,这种双重身份的张力找到了一个落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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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影:李小龙》

2007年,纸本水彩,154 x 278cm

致谢艺术家及卓纳画廊


此次展览名称“面具”是和美术馆团队与严培明反复讨论的结果。他们想过几十个名字,最后定下这一个。“面具”既是人的常态,也暗合展览的现实,部分画作因各种原因最终未能展出。展览的筹备并非一路顺畅,直至展前仍有变数。美术馆团队在有限条件下持续推进,展览最终面世,本身也戴着一重无形的“面具”。


那些未能出现在展厅里的画作,以缺席的方式,共同构成了这重面具。对严培明而言,“面具”同样是一个笼统的情绪性表达。他说:“我戴着面具上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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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Clérin-Morin


对话  严培明




这次展览的契机是什么?距离你上次在国内的个展已经很久了。


严培明:在美术馆的展览已经有21年了。2005年在上海美术馆、广东美术馆做过。中间在尤伦斯也有一个展览,但基本上在中国展览的频率不高。这次与和美术馆谈了两年多,最后在这里办了展览。



这次展览展出的画作是如何选择的?


严培明:和美术馆团队讨论来讨论去,选择了一些能够在这里展出的作品。不能展出的就没有拿出来。我们选的是纯绘画形式的作品,主题就是肖像、风景、动物,三个都很传统。



肖像这个主题你坚持了很多年。


严培明:肖像是一个永恒的主题。它关乎人,承载着人的存在与情感,因此具有无限的包容力。我们小时候学画画,也是从素描头像开始,再画风景、静物。每个艺术家、每个学生都是这样开始的。



你画了多少幅自画像?


严培明:最起码100幅吧。自画像是一个很重要的主题。所有艺术家都对自画像感兴趣。当你没有出来的时候,就是面对着自己。不同的时期、不同的年龄、不同的情感,用不同的方法去表达。想到有一天开一个大的回顾展,全是自画像,会比较有意思。



这次展览里有一幅小尺幅的螃蟹,是怎么来的?


严培明:那只大闸蟹,是在上海请几个朋友到工作室来吃蟹,拿了几只活的过来,然后我就画了。画的时候是活的,后来它就变成红的了。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情。



你的创作和童年记忆有关吗?


严培明:有关系。我小时候在上海,狮子都是在动物园笼子里看到的。我画的时候把它们放在大的空间里,让它们走路、跑、逃。换个环境,让狮子回归大自然。还有一件事印象深刻:小学时上海动物园从西双版纳运来一头小象,用麻醉枪打了运过来,老师带我们去看。年轻时看到的东西,会不断回味,慢慢体验,再用自己的方式重新表达出来。



你在法国的工作和生活节奏是怎样的?


严培明:每天早上爬起来就去工作室。最近早饭也在工作室吃,中午也在工作室。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一天十到十二个小时,中间喝杯咖啡。效率最高时可能十二三个小时。



除了创作,你还有什么兴趣爱好?


严培明:谈不上有什么特别的爱好。除了创作,就是有展览的时候去看看。基本 100% 的精力都集中在艺术创作上。



你怎么看现在的当代艺术生态?


严培明:当代就是活着的艺术家搞的艺术。我现在是当代,几十年以后就不是了。年轻的一代又一代会出来。现在的年轻艺术家信息量太大了,人手一个手机,过去我们所有的信息都从书本和杂志上来。变化太快了。



面对这种变化和表达媒介,你会动摇吗?


严培明:我热爱绘画,不会改变。最可贵的就是坚持,怎么把你的一生从头到尾都投入艺术。很多人搞了几年就放弃了。人的一生要走完,走到一半放弃太可惜了。慢慢来,不着急。有机会就办展览,没机会就等待。



早期受过谁的影响?


严培明:弗朗西斯·培根(Francis Bacon)、米开朗基罗(Michelangelo)、列奥纳多·达·芬奇(Leonardo da Vinci)、卡拉瓦乔(Caravaggio)。看看他们的东西,有很多内涵,他们表达的方法是我进入绘画世界的前景。



展览为什么叫“面具”?


严培明:和美术馆团队讨论了几十个名字。后来他们建议用“面具”,说每个人都是戴着面具活着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另一面。这个展览也不是我的全部作品,只是一部分。我戴着面具上场。



你在法国生活多年,如何看待艺术家的身份认同问题?


严培明:我出生在上海,中国是我的故乡。出去以后好像是一个游民,离开了这块土地,怎么在法国的艺术圈里生存?也不是每个艺术家都能做到。法国有艺术培育土壤,巴黎是好地方,艺术家很多。艺术家多的地方,能走出来的没有几个。有才能、有机会还不够,还得能“活下来”。



这次展出的父母肖像是首次公开吗?


严培明:对,首次公开。我妈妈和爸爸的肖像名字就叫《父亲肖像》《我的妈妈》,是流着眼泪画的。没人知道我爸爸妈妈叫什么名字。他们的存在,是因为我的存在。



你从单色转向多色,是出于什么考虑?


严培明:不能禁锢自己一辈子只画黑白。世界那么美好,为什么要把自己封闭起来?感兴趣的东西太多了,把自己框起来很糟糕。



你的绘画语言还有什么变化?


严培明:不改变就把自己封闭起来了,每天走同样的路会厌倦。不同的时间要用不同的方法去表达。



你在创作时如何考虑作品的尺幅大小?


严培明:尺幅与工作室空间有关系。毕加索工作室小,尺寸也小。印象派画家在户外写生,也没法搬太大的画布。贾科梅蒂在巴黎的工作室只有二十几平方米,所以他的雕塑很细长,他要做大的就出不去了。艺术家会根据自身的空间条件来调整作品的大小、运输方式等。



你画过很多名人,也画过很多无名之辈。


严培明:我刚去法国的时候画了很多普通人。但大家记不住我画的普通人,只会记住我画的名人。



现在艺术院校学生那么多,想成名最重要的是什么?


严培明:大部分自生自灭。有天赋不够,还要有机会;有机会不够,还要看耐力。全世界那么多美院,每年出来那么多学生,能成为艺术家的没有几个。就像踢球的小孩那么多,能成明星的没几个。



未来还有其他想突破的地方吗?


严培明:一定会有的。每天都在想,日日想,夜夜想。每天都很想突破,每天都很困难。不突破就难有出路。但你不想的话,就没有机会。








出品人:邢丽

监制:周樱

内容策划:孙洁

撰文:英子、孙洁

新媒体监制:Lenny

新媒体视觉:Andrew

新媒体执行:Shuzhen

图片来源:和美术馆提供